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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店方言词汇趣谈之三:多音节词之一

2019-09-01 17:05栏目: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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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小店方言词汇趣谈之三:多音节词之一

闫家诚信小店

碍娃娃

碍娃娃是太原城南赶车人的专用器物,亦是小店方言里属于赶车人的专用“术语”。

现在屁股冒烟的机动车辆,不光动力充足前进速度快,而且挚动系统也非常之有效,只要坐在驾驶座上轻轻动脚,想快就快想慢就慢想停就停,那真是得心应“脚”。

在机动车辆没有进入乡野之前的漫长时间里,农村里只有尖轱辘牛车和胶轮马车。用牲畜来驺动的车辆,速度缓慢运行平稳,挚动问题不是非常重要,但也并非可有可无。因为驾驶畜动车辆与机动车辆相比,其难度在于作为动力的牲畜是有相当自主意识的动物而不是没有意识的的汽油机和柴油机。有时候赶车人心急火燎地想叫它们快步前进,它们却扭捏作态畏缩不前,有时你想叫它好好地停着呢,它却又焦燥不安蠢蠢欲动,所以必须得有个办法让车辆能停得住停得稳。那时的牛车马车上没有与现在的机动车辆上的“手刹”相类似的装置,让车辆停稳的装置只是简单的一块石头。如果需要停较长时间的话,就从附近找两块半头砖或石头蛋卡在车轮的前后,以防车辆自主滑动。这砖头或石块因其有阻碍车轮转动的作用就被称作“碍石”。村里嘴泼的婆娘们骂人时,也往往用“叫他到车脚子底下当碍石圪哇”这样的毒话。

赶上牛车马车在平地里走好说,想走喊一声“驾!”牲口就走开了;想停时长长地喊一声“驭——”牲口就站住了。碍石派不上多大的用处。赶上马车到山上拉煤上又长又陡的大坡时,就需要有人手持碍石跟在后面,看到牲口们力气使尽车要后退时赶紧把碍石放在车轮的后面,以防止马车继续后退。就个活儿,赶车人也叫作“打点子”。跟在上坡的马车后面打点子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儿,如果马车快速滑下拦不住的话,后面打点子的人极容易被轧住。耳风里就听到过有打点子的人被马车轧断腿的事儿。

为了既能让车及时停稳又保障人的安全,赶车的人们便想了一个好法子,制作了一个好物件:用一块与砖头大小相当的方木头两头各钉一个钉子,钉子上系一截绳子,临上陡坡前便把绳子的另一头分别拴在车轮两面的车轴上。这样一来,上坡时这块木头便跟在车轮后面与车轮一起上,一但牲畜乏力车辆将要后退时,这块木头马上就变身为“碍石”,让车子稳稳地停下来。这一小小的发明,减少了赶车人的风险,成为赶车人“车匣子”里的必备之物。不知从何时起,赶车人将这个物件亲昵地称之为“碍娃娃”。这个由来已久的称呼,足见赶车人对她的喜爱和倚重。

碍娃娃这个物什是赶车人聪明智慧的结晶,碍娃娃这个词儿则是乡村语言丰富生动的证明。笔者年轻时曾经赶着马车到西山秋花泊煤窑上拉过煤,那时的开化沟坡陡路险,对碍娃娃的作用记忆犹新。

吃重奶子

说起小店方言中的“吃重奶子”这个词来,年轻人恐怕没听说过;现在说起吃重奶子这档事来,年轻人肯定不知其详。要究其详,得问60岁以上的人,因为60岁以下的人在这个词儿面前都显得年轻。“吃重奶子”的“重”,不是“轻重”的“重”,而是“重复”的“重”,这个“重”字在普通话中读(chóng),小店方言中却读为(zóng)。

在小店方言中,所谓吃重奶子,就是一个孩子吃了母亲的两茬子奶。上个世纪的五十年代以前,战乱频仍,饥荒连年,人们温饱难求,挣扎在生存线上,生下孩子发愁养育。可是那时又没有节制生育的手段,女人们的生育率非常高,一般女人生三胎五胎就是少的,十胎八胎的并不罕见。往往是上一个孩子不到周岁,还恋着母亲的乳头,下一个孩子就呱呱坠地,要吃要喝。当时的医疗卫生条件又非常差,婴儿的成活率很低,很多人家都遭遇过新生婴儿死亡的不幸事件。我的母亲生了八胎,只存活了我们姐妹兄弟四人。新生儿夭亡,母亲肯定非常伤心,但乳房中溢出的奶水,却成了上一个孩子的双份“口粮”。让上一个孩子继续吃奶,既避免了女人们往回憋奶的疼痛过程,又可抚平母亲因失子而生的心理创伤,还可以省下一个孩子的饭食。那时的人穷,对母乳这样的“资源”,也要充分利用。这种情况,村里人就称作吃重奶子。对这个吃了两茬奶的孩子而言,就叫吃了一个重奶子。60岁70岁以上的人里面,吃过重奶子的大有人在,我的哥哥就是其中的一个,我小时候听说过有的人四五岁了还吃母亲奶水的事情。

关于“奶子”两字,再唠叨两句。孩子生下来后吃母亲的一茬奶,不能叫作奶子,不能说吃了一个“单奶子”这样的话,因为人生下来吃一次母乳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儿,是自己的与生俱来的权利。一说“奶子”二字,那就是不属于自己的奶,是份外的奶了。过去,人们生下孩子以后母亲没奶而顾请别人代乳,叫作顾奶子,那就是说让自己的孩子吃本应由别的孩子吃的奶了。吃重奶子也是这样的道理,这个孩子吃了本应由他的弟弟或妹妹吃的奶,所以就叫作吃重奶子。

现在,女人们生孩子少了,医疗卫生条件改善了,婴儿成活率高了,一个孩子吃两茬奶的现象绝迹了,“吃重奶子”便成了小店方言中的一个历史概念。知道的人不提念提念,往后的人就不知道还有这档事,不知道还有这个词了。

戳 拐

美狮彩票app下载,太原方言中,有一个词儿叫作“戳拐”,所谓戳拐,就是指办下大错事,惹下大麻烦,闯下大祸端的意思。更多的进候,是指出了人命关天的大事故。小不点儿的事故,小小不严的错误,人们是不用“戳拐”这样的生猛之词的。上个世纪中叶的文革期间,生产队天天晚上开会学习,组织社员们背诵毛泽东的“老三篇”。这对于许多没有念过书的农民来说,确实是难为之事。有一次让一个上年纪的社员在会上背毛泽东的“老三篇”,这人虽然没有文化,但爱听说书,心里记得《薛仁贵征东》等不少故事。他以为让背毛著,就是让他讲个故事梗概,于是便站起来夸夸其谈地说开了:张思贵(德)烧木炭戳下大拐,为人民服务的白求恩从保健站走出来……。在场的工作队干部马上叫停,并纠正说:毛主席的著作里哪有“戳下大拐”这下的话?那个社员说:都死下人咧,那拐还戳得小?这时有个积极分子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说他篡改毛主席著作,要他老实交待是什么动机,马上就要上台去按他的脑袋。老汉一看这阵势,吓得汗流满面地说:这可真的是戳下大拐咧。

为什么小店人要用“戳拐”二字来形容闯祸呢?究其原因,恐怕还得往上追朔将近2000年。据史载,东汉明帝(公元58——76年在位)当朝时,特别提倡尊重老年人。有一年曾宴请域内70岁以上的老人,并给每位老人发了一枚顶端雕着斑鸠形象的手杖,称之为鸠杖。而因为是帝王所赐,人们也就把它叫作王杖。不管是鸠杖也好,王杖也好,在老百姓的眼里,它就是一枚拐杖,在老百姓的嘴里呢,拐杖也简称为“拐”。那时凡持有王杖的老者,国家给予许多特权,晚辈办下错事,长辈可以用拐杖责打,晚辈不得反抗。有冒犯老人者,给予重刑处罚。当时曾发生过两件因对持有拐杖的老人不恭而被处以斩首之刑的案例。有这样的皇帝用这样的严刑峻法来保护老年人的特权,哪个人还敢再冒犯老年人!你惹下老年人,不是就“戳”了他们手中的这个“拐”了吗?你“戳”了“拐”,还能有什么好下场吗?“戳拐”“戳拐”,由此而来。能把2000年前的一段往事用一个词儿传承下来,小店方言也向人们展示了它的悠久与深厚。

打拼伙

现在的年月,说起“AA制”这个泊来的词儿,大多数人特别是年青人都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把“打拼伙”三个字写在这里,却就反过来了,是大多数人特别是年青人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其实,“打拼伙”和“AA制”是同意词,而且是我们地地道道的小店方言。在太原的地面上,我们的小店方言不但“败”给了官方推广的普通话,而且还在外来词面前“翻了船”,真也是叫人无奈。更为叫人无奈的是,我们虽然认可了泊来的“AA制”这个词儿,却没有认可这个词儿所包含的内容,现实生活中很少见人们真正实行“AA制”的,甚至连我们方言中与“AA制”等值的“打拼伙”也不知所云了。

“打拼伙”是过去小店人口中常常会吐出的一个词儿。所谓的“打拼伙”,“拼”者,各出一份,拼成一席;“伙”者,既有“共伙”之意,又有伙食之称。若用太原方言来加以解释,那就是“共伙吃饭,各自掏钱”。你看,这不是和泊来的“AA制”一样吗?

近些年来,由于富裕程度有所提高,也由于传统教育的缺失,人们手里有了两个钱便烧灶起来了,有钱的人喜欢平白无故地请人吃饭炫富。不太富裕的人吃请吃得多了也得硬着头皮“回请”一下。一个单位的人外出办事到了中午一起吃饭时争着结账成了一道“风景”,结果是结账买单时你争我抢都显得非常仗义大方。而事后打起“小九九”来,却又要议论谁出得次数多,谁出得次数少,谁谁谁是嘴里嚷得凶却不往巴台前跑,谁谁谁每回都是气气也不敢吭——老白吃。甚至有人说中国人的传统就是请吃和吃请,没有“AA制”习惯,所以就促成了人有“大方”与“小气”之分,就造成了有的人老当冤大头,有的人往往“老白吃”的局面,还说这是中国传统文化中“劣根性”的一面。

其实事情不是那样的,这种所谓的“恶俗”,并不是我们汉民族的“传统”,只是近些年来特别是文革以来砸烂了原来的公序良俗才形成的。其他地方不知怎样,就我们太原,就我们小店地区来说,过去,特别是在物资相对贫乏的农耕时代,人们之间的交往是相对理性的,是重情义而轻钱财的,是讲究礼尚往来的,从留传下来的俗语“人情换人情,八两换半斤”、“吃糕送糕,留下的道道”等就可以看出那时的民风民俗是多么的纯厚。“打拼伙”就是在那种社会背景下产生的一个词儿,一种人与人之间的经济来往方式。“打拼伙”有两种情况:

一是相熟的几个人相跟着外出劳动或办事,到中午饭时了,其中的一人提议说,咱们今天“打拼伙”吧?众人便一致响应,大家都拿出一样多的钱来,到小饭店里“尽钱吃面”,能买多少买多少,买下的吃食大家分享,吃个不亦乐乎。这绝对就是现在所说的“AA制”。那时人们手头的钱都不富裕,装大头请客的情况极为罕见,而“打拼伙”吃饭的时候却很多。有时在野外劳动,人们带了干粮,这家是馍馍,那家是饼子,大家便坐下来放在一起,掰成小块互相交换着品尝,还议论谁家的好吃,谁家的不好吃,打打闹闹,嘻嘻哈哈。这种情况,也被叫成是“打拼伙”。

二是农闲时或遇了天阴下雨,那时又没有什么广播电视,当然更没有手机,一个院里相好的几家人自己的饭吃得腻了,一家人呆着觉得闷了,想热闹热闹,便互相邀约“打拼伙”:人们各自拿出自家有而别家无的食品来在一起做饭吃,你来我往,其乐融融。这种“打拼伙”各家所摊出的东西虽然不是绝对平均,但是人们心中都有杆枰,大体上是相差不多的,而且那时的人憨厚,这次出的少的,下次一定会主动补将起来的。这种方式的“打拼伙”其本质上也是一种“AA制”,不过是周期较长而已。关于这样的“打拼伙”,我们这一带还流传有一个民间小段子:村里有一个奸巧的媳妇捉弄一个憨厚的媳妇说,今天咱们两家一家摊三样东西打拼伙吃饭哇。憨厚媳妇问,我家摊什么哇?奸巧媳妇说:猪肉、白菜、米。憨厚媳妇又问,那你家呢?奸巧媳妇回答说:刀儿案子咀。这种抨击奸滑行为的段子,正说明了那时民风的淳厚。打拼伙最为常见和最为热闹的方式,莫过于每年入夏后,锄过秋庄稼等割麦子的时候,村邻们或十来八户,或三二十户,每户出几块钱买一只羊,在大街上杀剥了,支起大锅来煮羊腥汤喝。杀羊时大家围在一起七手八脚大呼小叫,羊肉煮熟后要切得碎碎地,分得匀匀地,羊头羊蹄心肺肝花等下水也是一家几片都几片,锅里的汤也是一家几勺都几勺,绝不厚些薄彼,卖了羊皮剩下的钱,撑杆儿的人也要给大家分分毛毛地交待得清清楚楚。这不是“AA制”是什么?

那时的人们,嘴上不会说什么“AA制”,但实行的却是真正的“AA制”。现在的人会说个“AA制”了,但却不去实行它。社会风气不好就不好了,千万不要往什么传统上扯。传统本来是好的。

逮 面

“逮面”这个词儿,是小店方言中的一个独特的词,普通话和其他方言中尚未听到见到。“逮面”这个词儿,是几十年前的小店地区农村方言中流行的一个词,现在的小店地面上基本听不到人们口中说它了。语言发展的规律就是这样,一些边缘性的词汇,“其兴也勃,其亡也忽”。

“逮面”一词在我们这一带流行的时候,其意思是“占了不该占的便宜”或“遇到了什么意外的好事”。比如集体化时几个人被派到一个公家单位干活儿,不但挣了队里的工分,人家单位上还管了一顿饭,给了一盒烟,人们便说“这可逮了面咧”。秋阳下收割谷子时,正焦渴的厉害,突然地中间出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野”西瓜,在场者分而食之,亦大呼“逮面”。上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我们班的男生们遇到什么好事时,必定大呼“一年四季大逮面”。有一次老师在课堂上说因有事要放我们两天假,话音刚落,还没有宣布下课,我便从凳子上跳起来大声喊道“一年四季大逮面”,结果挨了老师的一顿训。

小店方言为什么给“逮面”二字下了这么个定义呢?我想可能是那时候人们生活困难,过着糠菜半年粮的生活,焦困中的人们,一年中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吃上一顿净白面的扁食,平时里,搅上大把榆皮面的红面剔拨股也吃不饱,孩子们过生日能吃上一顿包皮面也就不错了,最困难的那几年,田里的野菜都挖光了,就把蒲草根、玉茭圪蒂等磨碎了吃。那时人们的心目中,能“逮住”一顿纯净的“面”饭吃,那就是占了天大的便宜了,心里就美得不行了。于是“逮面”就成了那时人们心目中生活的最高境界,就成了那时人们为之奋斗的重要目标。

现在,叫人吃一顿面饭那算什么事呀,那不是和打发讨吃的一样嘛。因此现在的人们口头听不见“逮面”这一说法了,“逮面”这个词也尘封在那一段令人不堪回首的历史之中。

管 跷

“跷”字,辞典上有三个义项,一是“抬起腿”,二是“脚后跟抬起,脚尖着地”,三是“高跷”。在太原城南小店一带过去的老方言中,从“跷”字的第一个义项又引申出许多义项来,把一个“跷”字给用活了。

现在人们的概念中,不管迈左腿还是迈右腿,迈出去就叫一步。而过去小店一带农村中的人却认为,左腿右腿各迈一次才叫一步,单迈一腿,叫作一跷。过去生产不发达,人们计量器具缺乏,没有现在这么多的皮尺卷尺之类的东西,人们在野外计量长度,就凭着两条腿。以中等身高的人为标准,一跷为2.5市尺,一步为5市尺。民间流行着的一个量地亩的口诀:“长十六,短十五,不多不少整一亩。”就是以“步”为单位来计算的。

人在行进中难免会有有绳索绊住腿的情况,这时就需要“跷”起脚来进行解脱,于是小店人就把绊住腿说成是“跷住咧”。 遵循古汉语“音随意转”的规律,小店方言中的跷字,在作动词即把腿“跷”起来的时候,读平声;在作形容词即被“跷”住的时候,则读去声。这个“跷”字,不光适用于人,也适用于牲畜。农家饲养的大牲畜拉车拉犁时套绳也很容易“跷”住脚,每当“跷”住时,车把式便一边拉扯跷在牲畜腿间的套绳来磨擦牲畜的那只跷住的腿,一边大声地向牲畜吆喝:“跷!跷!”久而久之,牲畜便也听懂了人间这个“跷”字的意思,只要车把式一喊“跷!”牲畜便主动抬起腿来,让人把套绳从其脚下扯出来。

过去,车把式赶马车外出拉运跑远路,有时需在集市人多的地方“打尖”喂牲口,害怕有性子暴烈的牲口抬脚踢伤人惹麻烦,就专门用绳索把它的腿拴绊住些,用车把式们的话说,就叫作“管跷”住些。而这个“管跷”呢,不光适用于牲畜,有时也用在人身上,指让大人把“难道”的孩子管住点儿。村里有谁家的孩子捣蛋的厉害,损害了别人家的东西,人家就会找上门来说:“把你的那小害货‘管跷’住些,不要叫他糟害人们。”

关于“跷”字,小店方言中还能组成一个叫作“拴跷”的词。过去农家都散养着一些鸡儿,有些农妇害怕自家的母鸡出外面去下“野蛋”,就用根细麻绳绑在母鸡的一条腿上,绳头上再拴上一只人们穿破了的烂鞋钵子,这样子下来,母鸡行动不便了,就只能在自家的院子里吃食下蛋,不会再往外跑了,这只母鸡就是被人“拴跷”起来了。过去医疗不发达,人们家生了小孩害怕逗不住,就给起个名字叫“拴跷”,以给孩子消灾免难,保住性命。我的一个表姐的名字就叫作“拴跷儿”。由“拴跷”又“衍生”出这样一句歇后语来:“麻绳绳跷骆驼——不管用”。骆驼那样一个厐然大物,你想用一根细麻绳就跷住它的腿,那是办不到的。这个歇后语是指制约能力太弱而反抗能力太强的情况。现在官场上尽管有这样那样的制度条文廉政公约,但仍然老虎层出不穷,苍蝇久拍不绝,就属于“麻绳绳跷骆驼”。

裹 笼

在小店方言中,有个比较生煞的词儿叫作“裹笼”,现在人们很少听到了。

裹笼原是指使唤牲口的。农耕时代,农民使用骡马驴牛这样的大牲口耕地拉车,这些大牲口们也都是有灵性的“高级动物”,能听懂人们向它们发出的各种指令,开步、立定、前进、后退、左转、右转都有规范的口令。只要你这里大声地一吆喝,它那里立马就能准确执行。但是,这些牲灵们并不是一出生就具备这样的能力,而是需要人来教授的。新出生的小牲口们到了一岁多的时候,身架子长成了,就不能白吃草料了,就该戴上笼头,拴上缰绳,扛上套拥子,备上小鞍子为主人服役了。村人土语把调教训练小牲口的过程叫作调新马。

农村有个“四大欢”的链子语是这样说得:“空中的鹞子水中的鱼,十七八的后生不扎牙的驹”,意思是说这四种东西难管理,难驾驭。本来嘛,一天价无拘无束地蹦打惯了的小马驹小骡驹们,一下子给拴在套合里,拘在车辕里,不光得出力流汗拉犁拉车,还得听斥骂,挨鞭子,身上能好受吗?心里能“服气”吗?于是它们就“反抗”,就丢头扬脑打响鼻,就扭歪掉尥蹶子,这种情况,再好的车把式一个人也制服不了它们,就得两个人配合进行。一个人在后面拉住套绳边打响鞭边吆喝各种口令,另一个人在前面左手抓住“新马”口中的“嚼子”和笼头,右手托在它的脑后,既表示对它友好和亲近以取得它的“信任”,又把握住了它的要害,使它不能自由行动。然后就“裹挟”着它,听到后面的驭手喊“驾!”就推它开步向前走,喊“驭——”就拉它停步,喊“得儿得儿”就拉它向左拐,喊“唔!唔!”就推它向右转,慢慢地,那牲灵就“听懂”人的话了,就能规规矩矩地为人效力了。这个在前面抓住笼头裹挟着“新马”配合驭手训练小牲口的人所做的事儿,就叫作“裹笼”。在调新马的过程中,遇到它们调皮不听话要乱蹦跶时,后面的驭手就会提醒前面的人说“裹笼住些!裹笼住些!”

从语法上来分析,“裹笼”一词应是个联合词组,“裹”是裹挟,“笼”是“笼络”,既裹挟又笼络,实在是“调新马”过程中的一种高明手段。裹笼一词未见诸正式的出版物上,它应该是一个纯粹的小店农村的方言词,可见小店农家的方言也是符合汉语的语法规范的。

后来,农村人把这一词儿也引申到了人的身上,如果想让一些还不省事的“难道”娃娃,楞眉黜眼青皮后生,不精(ji)烂明(mi)二杆子货们办什么事情时,就用顺毛毛话“裹笼”他们,“捉糊”他们,他们就会欢忙实急地为你办事。如果你用“戗茬茬”话戳打他们,他们不和你丢头扬脑尥蹶子才怪呢。所以当你听到上年纪的人说起哪个人来用“裹笼”二字时,不用问!喔货实磕实不是一个省油的灯盏子。

海濑缽缽油

“海濑缽缽油”是一个小店地区的方言词,在小店方言中它也属于一个“历史词”,因为一者,现在人们眼道里不见海濑缽缽油这种东西了,二者,即便当时被叫作海濑缽缽油的这种东西再度出现在人们视界,人们也不会这样叫它了,一定会用一个文雅和科学的名号来称呼它。

上个世纪的五六十年代,是一个过来人都终生难忘的年代,人们贫困不堪,温饱难求,再加上政治高压,人们根本不敢谈“化妆”二字,况且也没有钱买称为化妆品的东西。到了冬天在野地里劳动时,爱美的女人们为了防止皮肤干裂,就到供销社花上几分钱买一种叫作“蛤蜊油”的护肤品。所谓蛤蜊油,就是用天然的贝类动物蛤蜊壳为包装的,全油性的护肤品。那种作为包装的蛤蜊壳外表打磨的光滑明艳,非常好看,使用起来开合自如,十分精巧,在那缺乏美的时代,十分惹人喜爱。况且价格又便宜,用着还不错,那时村里几乎家家都有,女人们人人都用。

这种本来名称为蛤蜊油的东西,那时在我们小店人的嘴里,却被叫成“海濑缽缽油”。因为我们小店人把小巧的、斗状的容器称为缽缽,如小孩子们吃饭用的不怕磕碰的小木碗叫作木缽儿,吃饺子时捣蒜用的小石臼叫作蒜缽子……海里的贝类动物因其形状如缽,则统称为海缽缽。有时,小店方言也用海缽缽来比喻人,看到有人笑得好看时,不会用笑靥如花这样的成语,就用“你看哪,笑得海缽缽啊地”来形容。逢年过节村里闹社火时,有一个节目是一人扮作海蚌,另一人扮作一个长嘴鸟互相打斗,意在演义成语鹬蚌相争。可人们对这一节目的称谓却是十分的乡土,叫“海缽缽斗白鹤”。可见,海缽缽这一名称是早已有之。不是为了专称蛤蜊油而生。那其中的那个“濑”字是怎么回事呢?可能是这样的:因为咱们小店人用的蛤蜊油是产于海滨城市天津的,而天津人把蛤蜊称为“嘎喇”,当初到天津采购的人听到天津人把这东西叫作“嘎喇油”,回来也就告人们说这是“嘎喇油”,而其中的“喇”字听来似“濑”,而这东西又明明是装在“海缽缽”这种东西里,于是将两者掺和在一起,就成了又笨又长的“海濑缽缽油”了。不过小店人自己也觉得这个名称读来冗长拗口,有时也简称为“缽缽油”。

说起缽缽油,不由得就想起了一段文革往事。文革初起时,有一天晚上,我们村学校的造反派们批斗一个历史上有点儿问题的老教师,其中有一个较年轻的教师“揭发”说,老教师有一天给大家做饭时往面里掺上了臭油,是想毒害革命群众。老老师辩解说,那不是臭油,可能是我手上抹的缽缽油没有洗净。年轻老师却硬说是臭油,当老教师还要辩解时,已经是拳脚相加了。一点儿“海濑缽缽油”,惹了那么大的事,使当时在场看“热闹”的我,至今记忆犹新。现在,文革成为往事,“海濑缽缽油”也难觅芳踪。文革那种噩梦千万不要再现了,“海濑缽缽油”这种东西倒不妨让它再回到人们手中。

号 气

现在到了农村,街头电线杆上的那种高音大喇叭少见了,有些村子里即便有,广播的频次也少之又少了。而在上个世纪六十年代以后的一段时间里,高音大喇叭是农村里的一道“亮丽”的风景线,村村都有大喇叭,大喇叭一天里不停不歇哇哇地“唔叫”着,早上通知社员们到哪块地里劳动,中午通知社员们收工,晚上通知社员们开会,通知人们到麦场上分粮分菜,通知人们到队部里分红,特别是在文革的那段时间里,红卫兵们还要在广播里传达“最高指示”,控诉地富反坏们的“罪行”……真不敢想象那时若离开了大喇叭人们的生活该怎么过。

而在没有电,没有广播喇叭之前的农村,则是又一番风景,村干部们有事要通知全体社员时,采取的手段可以说是五花八门,有的地方撞钟,有的地方篩锣,有的地方打梆子。还有的小村子,干部们干脆就扯上个嗓子绕街叫唤。要说最先进的,大概应该算我们村了。在我的记忆中,大概是农村刚成立高级社不久的56、57年吧,我们村不知从什么地方搞到了一台军绿色的手动警报器,那东西一摇,那种尖利刺耳的警报声便能传得老远,比撞钟筛锣打梆子厉害多了。那个时候好像拉警报也没有什么限制和规矩,于是村干部们就把它给用起来了,出工拉警报,收工拉警报,开会拉警报,58年成立了大食堂,食堂开饭也拉警报,警报声一天价呜哇呜哇地响,村里的人呢,也就“曹操吃砒信”一样给皮服下来了,不但不觉得听来碜人,到了劳动得累了该下工的时候,肚子饿了该吃饭的时候,还就盼着那个警报响起来呢。

再说警报器这个东西虽然闯入了人们的生活中,但村里人却不知道它的大名叫个啥,只知道它的作用和部队上吹号差不多,只是偶尔不知从什么人嘴里听到过它叫什么什么“器”,“器”与“气”同音,于是,人们就给它起了个新的名字——“号气”!那段时间你若问我们村里的人什么叫警报器,恐怕没有几个人能答得上来;你若问什么是“号气”,那全村人是不分老幼,人人皆知。人们不光把警报器叫作号气,还把拉警报器这种行为和警报器发出来的声音也叫作号气。出工前听到号气的声音,人们便互相招呼说“人家号气呢,咱们走吧”。年纪大的人耳背,到了饭点儿上就问年轻人说“号了气咧没啦?该开饭咧哇。”一时间,号气二字,成了村人嘴里出现频率最高的“热词”。

再说这“号气”二字与村人口中的另一个词“耗气”同音,而耗气则是人与人之间互相呕气,互相斗气的意思。恰巧那时专司此职的一位小干部家里不太和睦,村里人便在背后议论说:怨不得他家里成天啦吵吵闹闹地呢,他家里就放的个“耗气”嘛。

到了59、60年,生产队库房里的粮囤见底了,人们的肚子饿瘪了,食堂开饭的号气声就对人们的诱惑力更大了。那时上学的学生们也都是到了点听到号气声才能放学到大食堂吃饭,孩子们正在发育阶段,本来就吃不饱的肚子,等不到饭点就饿得咕咕叫了,一上最后一节课大家就支棱着耳朵盼开饭的号气声快些响起来,神经繃得非常紧张,一有声响立马反应。有一天,坐在前排的一个男同学肚子胀得实在憋不住了,突然放了一个声音较尖分贝较大延时较长的响屁。后排的一个女同学一听见响动,立马就站起来大声嚷道:“开饭了,开饭了!”引得整个教室里一片哄堂大笑。给那个苦难的年代添了一点小小的乐子。

其后,村里便传开了一个顺口溜:

三毛蛋放了个屁,改花子听下是号了气

后来,村里安上了大喇叭,便听不到 “号气”的声音了;再后来,我曾当过村里的实物保管,在库房里还见过那个东西;再再后来,我离开了村里,村里也没有了集体,那个“号气”流落到哪里,就实在不知道了。

懒 茅

最近写一些怀旧的小文章,想到了小时候村里的懒茅,心想看一看懒茅这个词的普及程度,便在百度里输入它搜索了一下,发现“懒茅”竟然是一种价格不菲的酱香型白酒的品牌,不禁失笑起来:当年我们太原方言中的懒茅,味道可和它是大不一样的呀。

此“懒茅”非彼“懒茅”也。

农耕时代,村里人没有听说过抽水马桶,村里也没有什么化粪池之类的设施,太原农村方言中把大小便的地方不叫厕所,而叫作茅子。那时的茅子非常简单,地上挖一个深坑,里面嵌上一个大缸,上面摆两块木板或石板供人的两脚蹲踩就得了。只所以在深坑里嵌大缸,是因为人粪尿是庄稼的好肥料,怕它渗到土里流失掉。茅坑满了以后,人们好用木桶装上送到田里“喂”庄稼。有少数人家或是买不起大缸或是出于其他原因,就只挖深坑而不嵌大缸,那样人粪尿就容易渗到土里流失掉,而那茅坑也很长时间满不起来,不用勤掏,那样的茅坑人们就叫作懒茅。那样简陋的懒茅不但浪废资源,而且也不卫生不安全。黑夜里看不清楚,很容易踩空陷进去,那时人们上茅房时掉了鞋脏了裤子的情况时有发生,甚至还听说过有小孩子掉在懒茅里的事儿。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事物,一个时代也有一个时代的语言。那时,由于懒茅这个东西的存在,村人的语言中也就经常出现懒茅这个词儿。人们在骂那些作风不正经与许多男人有染的女人时,就说“那货可是个大懒茅”;有些女人们在咒自己所忌恨的人时也往往用“快些掉的懒茅里淹死去吧”,咒人死还要死在那种不干净的地方,也够歹毒的了。

“懒茅”这个词儿在那时农民的口头还有一层意思,就是指人们拉屎尿尿时在茅坑上蹲的时间长,借此逃避干活儿。人民公社化集体劳动的时候在大田里干农活时,上下午各有一次工间休息。何时干活何时休息,都由队长下令,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而政策往往又管不住对策。干活时出力大小质量好坏却由自己掌握。那时的社员们有两句链子语,一句叫作“管天管地,管不了拉屎放屁”,意思是在地里干活时,有其他事情要离开,得向队长请假,拉屎尿尿却不用请示队长,想去时撒丫子去就得了。还有一句叫作“学会磨洋工,屙屎尿尿三点钟;站起来看看时间早,圪蹴下再等一等”,其消极怠工的意思就不用解释了。于是有些脑子灵光的女人们便在工间休息时抓紧做随手带的针钱家务,队长下令说开始干活儿了,才约上几个姐妹到远处的沟渠里隐避的地方去解手。到了地方,大家褪下裤子来蹲在那里,下面动静不大,上面却动静不小,你一句我一句叽叽喳喳嘻嘻哈哈地拉起了家常。队长在远处清清楚楚地知道那些人是在偷懒,但那种情况下又不能过去催撵,只好愤愤地唠叨说:“那几个‘讨吃鬼’又‘懒茅’去了”。

磨坌籽

人不小心有微尘进入眼里磨得难受,现在人们通常的说法叫作“迷眼”,还有的地方叫作“打眼”。但太原城南的老方言不是这么说的,老太原的方言叫作“坌眼”。“坌”读 (bèn),古辞书上的解释是“尘埃。聚积。粗劣。”“坌”就是小尘埃的意思,小尘埃进入眼里,用坌眼来描述似乎更为准确和传神。

太原的方言里还有一种植物的种子叫作“磨坌籽”,当有人坌了眼后,请人取一粒“磨坌籽”放在坌有沙尘的那个眼里,过不了多大一会儿,“磨坌籽”就携带着坌在眼里的沙尘从眼角跳出来了。在太原郊区的麦田里就有这种草本植物,据老人们讲,“磨坌籽”放在人的眼里人不会觉得有异物存在,反而感到很舒服。

由于磨坌籽个儿非常细小,人不仔细看是看不到它的,因此,人们在形容什么东西小时,就说那东西小得和磨坌籽一样。“磨坌籽”有时也用来贬损人长得个子小,但那是一种非常恶毒和刻薄的说法。

嬲 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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